西王母桃種我家,三千陽春始一花。結實苦遲為人笑,攀折唧唧長咨嗟。
這首「詩仙」李白的《庭前晚花開》是一首傷懷詩。我家庭院有王母娘娘的仙桃樹,可惜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果。時間遠超凡人壽數,人們譏笑我,我也攀緣仙樹,感慨萬分,老子愛種什麼種什麼。
這首詩也同樣明確地說明,至少在唐朝,桃子在我國,就和西王母脫不開干係。西王母本為神話中崑崙山之女神,被道教封了女仙,被賦予了長生。《太平經》三十八卷載道教《師策文》有云:「樂莫樂乎長安市,使人壽若西王母。」將西王母與長安城並舉,可見以道教為尊的「李姓」王朝,對西王母女神的崇拜到了何種地步。因為西王母是長生之神,她的仙桃,自然也就成了長壽的象徵。
但這並非桃的象徵文化之根源。國內學界對桃文化的研究始於20世紀八十年代,以羅漫的《桃、桃花與中國文化》為代表的一系列論文認為,是乾旱導致夸父氏族遷徙,桃也成為這個英雄首領的化身而在後世民眾中被廣泛紀念。後世對桃的崇拜實際上是在紀念夸父領導氏族遷徙時捨身忘我的精神,其中蘊含了桃與生命聯繫起來的萌芽。
桃與生命
《山海經·海外北經》:「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關於「鄧林」二字,歷來有兩種解釋:一種認為是地名。清代吳任臣在《山海經廣注》中說「襄州南風林山亦名鄧林,是古鄧祁候國」;另一種解釋是植物名:桃林。清人畢沅《經訓堂叢書》中說「鄧林」即「桃林」也,鄧、桃音韻相近,鄧林就是桃林。依據「夸父逐日」中夸父杖化桃林的細節,後人多將此看成桃起源的神話。夸父所化的桃林是變換形式延續生命的象徵物。
桃是早春的植物,《禮記》中有仲春三月「始雨水,桃始華。」《本草綱目》記載:「桃性早花,易植而子繁,故從木、兆。十億曰兆,言其多也。」作為植物繁花似錦,自然讓人感受到無限的生命力。夸父逐日實際上是在追求生命的永生和再生,桃每年陽春三月開花,迎接春天,同時,在時間方位上,早春對應東方太陽升起的地方,桃是迎接太陽的樹木。
桃與陽、生命延續的對應關係不獨在中國語境中有所體現。日本最古的史書,安萬侶整理撰寫的《古事記》中,伊邪那岐命大神的愛侶、也是他的妹妹伊邪那美命因難產死去,魂轉黃泉之國,伊邪那岐前往尋找,無意撞見伊邪那美死亡後衰朽的醜態。
「你叫我來出了丑啦。」(伊邪那美)即差遣黃泉醜女往追。伊耶那岐命乃取黑色葛鬘,拋在地上,即生野葡萄。在醜女摘食葡萄的時候,伊耶那岐命得以逃脫。但不久又復追來,乃取插在右鬢的木櫛,撆下櫛齒,拋在地上,即化為竹筍。在醜女拾食竹筍的時候,伊耶那岐命又得以逃走。其後伊耶那美命更遣八雷神,率領千五百名黃泉軍來追。伊耶那岐命拔所佩十握之劍,向後面且揮且走。直追至黃泉比良坂之下。伊耶那岐命取坂下所生桃實三個,挨追者近前,將桃子拋去,遂悉逃散。伊耶那岐命對桃子說道:「像你現在幫助我一樣,生在葦原中國的眾生遇見優患的時候,你也去幫助他們吧!」遂賜名曰大大神實命。
野葡萄和竹筍也都是生命力旺盛的植物,野葡萄隨處可見,竹筍雨後一夜可長數寸,都無法抵擋死亡之力的侵蝕,而桃可以,可見桃除了生命力旺盛外,還兼有光明、凈化的功效。後來的桃太郎傳說中,桃太郎從中蹦跳而出的大桃子,就是伊邪那岐所留桃樹結成的,桃太郎驅鬼辟邪、勇往直前,還賦予了桃子正義和勇猛的含義。但這也非桃子象徵意義的本源,桃繁殖的意象本來是在另一條相反的軌跡上不斷發展着的。
桃與不可描述
請問如何才能生出一個孩子?為什麼《詩經·國風·周南》有《桃夭》篇: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好像桃樹開花、結果她家就能人丁興旺,這都是些什麼?
還記得耿直的福原愛同學舉着蜜桃說和她的屁股一樣大嗎?桃子和不可描述之間的確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在至今流傳於岩手縣紫波郡的《桃太郎》故事版本中,有這樣的情節:「父母二人去觀花,有一桃實滾到母親的腰際。母親將它拾起來帶回家放在被窩中。桃子裂開了,生出一男孩,取名桃太郎。」這裏桃子與母親(女人)的「腰際」呈現借喻關係,而桃子在被窩中裂開生一子,其所指就不言而喻了。
在秋田縣的部分地區流傳的《桃太郎》故事中,「桃太郎」被直接稱為「股內太郎」 ,「股內」為「大腿內側」。居於北海道十勝地區的阿依努族,將「大腿」稱為「歐姆」,在他們之間流傳的《歐姆(桃)太郎》中,「歐姆太郎」也是從老爺爺和老奶奶的「歐姆」中出生的。桃子和不可描述之間的關係不言自明。
桃子與不可描述在文本中的體現,不僅限於「桃太郎」的出生,還有其他例子。例如,松浦靜在《甲子夜話》中引用一首將女性部位喻為桃子的和歌:「新娘欲乘馬,隱約可見粉桃花。」他解釋稱:「桃者,其婦女乘馬時,因其兩腿向前伸去,股間隱約露出者令人想到其[噗——]。」
在日本傳統中,十六、七歲年紀的少女會梳一種特殊的髮型,稱為「桃割」 (裂桃式頂髻),象徵成熟,又稱青年男女不正常的戀愛為「桃色遊戲」、稱男女色情引發的事件為「桃色事件」。同樣,在中國俗稱女性月經為「桃花癸水」、稱男性艷遇為「桃花運」等,這裏面的「桃」均為不可描述的暗喻。
這種聯想不獨日本有,中國也一樣,而且傳統由來之久歷時三千多年,這也是《詩經》中《桃夭》一篇的精神來源。在中國土家族民間有這樣一則傳說:
遠古時,土家族遠祖婆,沒有生育,一個人孤單單的,經常傷心地哭。這天,從河裏漂來八個桃子和一朵桃花,她撿拾起來吃了,於是懷孕生了八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繁衍發展成了土家族人。
在被稱為明代小說《西遊記》之原型的《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入王母池之處第十一」一節中,也有一段關於桃子變小孩兒的記述:
……舉頭遙望萬丈石壁之中有數株桃樹,上接青天枝葉茂濃,下浸池水。法師曰:「此莫是蟠桃樹?行者曰:此是西王母池,我小年曾此作賊了,至今由怕。法師曰:何不去偷一顆?行者曰:此桃種一根千年始生,三千年方見一花,萬年結一子,二萬年始熟,若人吃一顆享年三千歲……說由未了,顛下三顆蟠桃入池中去。
……猴行者即將金鈈杖向盤石上敲三下,乃見一個孩兒從池中出。行者問:汝年幾多歲?孩兒曰:三千歲。行者曰:我不用你。又敲五下,見一孩兒面如滿月,身掛繡纓。行者曰:汝年多少?答曰:五千歲。行者曰:不用你,又敲數下,偶然一孩兒出來。問曰:你年多少?答曰:七千歲。行者放下金鈈杖叫取孩兒入手中,問和尚你吃否……
這一段在明刻本《西遊記》中被移植到了人參果上。
這一篇中的桃化孩兒,和桃太郎自裂桃中生出,本質是一樣的。自近及遠的追溯之下,自然可知,桃和不可描述的關係是最早誕生的聯想和隱喻,桃和生命乃至後來的長壽之徵,是文化變遷中的後來附加之意,反而將本來意思湮沒了。
這首「詩仙」李白的《庭前晚花開》是一首傷懷詩。我家庭院有王母娘娘的仙桃樹,可惜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果。時間遠超凡人壽數,人們譏笑我,我也攀緣仙樹,感慨萬分,老子愛種什麼種什麼。
這首詩也同樣明確地說明,至少在唐朝,桃子在我國,就和西王母脫不開干係。西王母本為神話中崑崙山之女神,被道教封了女仙,被賦予了長生。《太平經》三十八卷載道教《師策文》有云:「樂莫樂乎長安市,使人壽若西王母。」將西王母與長安城並舉,可見以道教為尊的「李姓」王朝,對西王母女神的崇拜到了何種地步。因為西王母是長生之神,她的仙桃,自然也就成了長壽的象徵。
但這並非桃的象徵文化之根源。國內學界對桃文化的研究始於20世紀八十年代,以羅漫的《桃、桃花與中國文化》為代表的一系列論文認為,是乾旱導致夸父氏族遷徙,桃也成為這個英雄首領的化身而在後世民眾中被廣泛紀念。後世對桃的崇拜實際上是在紀念夸父領導氏族遷徙時捨身忘我的精神,其中蘊含了桃與生命聯繫起來的萌芽。
桃與生命
《山海經·海外北經》:「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關於「鄧林」二字,歷來有兩種解釋:一種認為是地名。清代吳任臣在《山海經廣注》中說「襄州南風林山亦名鄧林,是古鄧祁候國」;另一種解釋是植物名:桃林。清人畢沅《經訓堂叢書》中說「鄧林」即「桃林」也,鄧、桃音韻相近,鄧林就是桃林。依據「夸父逐日」中夸父杖化桃林的細節,後人多將此看成桃起源的神話。夸父所化的桃林是變換形式延續生命的象徵物。
桃是早春的植物,《禮記》中有仲春三月「始雨水,桃始華。」《本草綱目》記載:「桃性早花,易植而子繁,故從木、兆。十億曰兆,言其多也。」作為植物繁花似錦,自然讓人感受到無限的生命力。夸父逐日實際上是在追求生命的永生和再生,桃每年陽春三月開花,迎接春天,同時,在時間方位上,早春對應東方太陽升起的地方,桃是迎接太陽的樹木。
桃與陽、生命延續的對應關係不獨在中國語境中有所體現。日本最古的史書,安萬侶整理撰寫的《古事記》中,伊邪那岐命大神的愛侶、也是他的妹妹伊邪那美命因難產死去,魂轉黃泉之國,伊邪那岐前往尋找,無意撞見伊邪那美死亡後衰朽的醜態。
「你叫我來出了丑啦。」(伊邪那美)即差遣黃泉醜女往追。伊耶那岐命乃取黑色葛鬘,拋在地上,即生野葡萄。在醜女摘食葡萄的時候,伊耶那岐命得以逃脫。但不久又復追來,乃取插在右鬢的木櫛,撆下櫛齒,拋在地上,即化為竹筍。在醜女拾食竹筍的時候,伊耶那岐命又得以逃走。其後伊耶那美命更遣八雷神,率領千五百名黃泉軍來追。伊耶那岐命拔所佩十握之劍,向後面且揮且走。直追至黃泉比良坂之下。伊耶那岐命取坂下所生桃實三個,挨追者近前,將桃子拋去,遂悉逃散。伊耶那岐命對桃子說道:「像你現在幫助我一樣,生在葦原中國的眾生遇見優患的時候,你也去幫助他們吧!」遂賜名曰大大神實命。
野葡萄和竹筍也都是生命力旺盛的植物,野葡萄隨處可見,竹筍雨後一夜可長數寸,都無法抵擋死亡之力的侵蝕,而桃可以,可見桃除了生命力旺盛外,還兼有光明、凈化的功效。後來的桃太郎傳說中,桃太郎從中蹦跳而出的大桃子,就是伊邪那岐所留桃樹結成的,桃太郎驅鬼辟邪、勇往直前,還賦予了桃子正義和勇猛的含義。但這也非桃子象徵意義的本源,桃繁殖的意象本來是在另一條相反的軌跡上不斷發展着的。
桃與不可描述
請問如何才能生出一個孩子?為什麼《詩經·國風·周南》有《桃夭》篇: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好像桃樹開花、結果她家就能人丁興旺,這都是些什麼?
還記得耿直的福原愛同學舉着蜜桃說和她的屁股一樣大嗎?桃子和不可描述之間的確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在至今流傳於岩手縣紫波郡的《桃太郎》故事版本中,有這樣的情節:「父母二人去觀花,有一桃實滾到母親的腰際。母親將它拾起來帶回家放在被窩中。桃子裂開了,生出一男孩,取名桃太郎。」這裏桃子與母親(女人)的「腰際」呈現借喻關係,而桃子在被窩中裂開生一子,其所指就不言而喻了。
在秋田縣的部分地區流傳的《桃太郎》故事中,「桃太郎」被直接稱為「股內太郎」 ,「股內」為「大腿內側」。居於北海道十勝地區的阿依努族,將「大腿」稱為「歐姆」,在他們之間流傳的《歐姆(桃)太郎》中,「歐姆太郎」也是從老爺爺和老奶奶的「歐姆」中出生的。桃子和不可描述之間的關係不言自明。
桃子與不可描述在文本中的體現,不僅限於「桃太郎」的出生,還有其他例子。例如,松浦靜在《甲子夜話》中引用一首將女性部位喻為桃子的和歌:「新娘欲乘馬,隱約可見粉桃花。」他解釋稱:「桃者,其婦女乘馬時,因其兩腿向前伸去,股間隱約露出者令人想到其[噗——]。」
在日本傳統中,十六、七歲年紀的少女會梳一種特殊的髮型,稱為「桃割」 (裂桃式頂髻),象徵成熟,又稱青年男女不正常的戀愛為「桃色遊戲」、稱男女色情引發的事件為「桃色事件」。同樣,在中國俗稱女性月經為「桃花癸水」、稱男性艷遇為「桃花運」等,這裏面的「桃」均為不可描述的暗喻。
這種聯想不獨日本有,中國也一樣,而且傳統由來之久歷時三千多年,這也是《詩經》中《桃夭》一篇的精神來源。在中國土家族民間有這樣一則傳說:
遠古時,土家族遠祖婆,沒有生育,一個人孤單單的,經常傷心地哭。這天,從河裏漂來八個桃子和一朵桃花,她撿拾起來吃了,於是懷孕生了八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繁衍發展成了土家族人。
在被稱為明代小說《西遊記》之原型的《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入王母池之處第十一」一節中,也有一段關於桃子變小孩兒的記述:
……舉頭遙望萬丈石壁之中有數株桃樹,上接青天枝葉茂濃,下浸池水。法師曰:「此莫是蟠桃樹?行者曰:此是西王母池,我小年曾此作賊了,至今由怕。法師曰:何不去偷一顆?行者曰:此桃種一根千年始生,三千年方見一花,萬年結一子,二萬年始熟,若人吃一顆享年三千歲……說由未了,顛下三顆蟠桃入池中去。
……猴行者即將金鈈杖向盤石上敲三下,乃見一個孩兒從池中出。行者問:汝年幾多歲?孩兒曰:三千歲。行者曰:我不用你。又敲五下,見一孩兒面如滿月,身掛繡纓。行者曰:汝年多少?答曰:五千歲。行者曰:不用你,又敲數下,偶然一孩兒出來。問曰:你年多少?答曰:七千歲。行者放下金鈈杖叫取孩兒入手中,問和尚你吃否……
這一段在明刻本《西遊記》中被移植到了人參果上。
這一篇中的桃化孩兒,和桃太郎自裂桃中生出,本質是一樣的。自近及遠的追溯之下,自然可知,桃和不可描述的關係是最早誕生的聯想和隱喻,桃和生命乃至後來的長壽之徵,是文化變遷中的後來附加之意,反而將本來意思湮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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